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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切都还是他走时的模样——或者说，是我尽力维持着他走时的模样。书架上的书，高高低低地立着，几本他临走前还在翻的，已被我小心扶正，书脊对齐，像一列沉默的、等待检阅的士兵。只是那书页之间，再也不会忽然露出他匆忙翻阅时留下的折痕了。床边那只咖色的大玩偶狗，依旧安静地趴在那儿，我伸手按了按，能感觉到那种柔软的、毛茸茸的温顺，细密的灰尘在光线里轻轻飘浮。我拿起一块软布，蘸了点水，细细揩拭起来。那温和的触感依旧熟悉，仿佛还能感受到他从前枕着它看书的样子，时而俯卧，时而仰躺。

这便是我近来最常做的事了。自他高考结束，远去海南大学读书，这屋子就一下子静了下来。一种庞大的、沉甸甸的寂静，无声地笼罩下来。起初那几日，我甚至有些不习惯，走过门口时，总不自觉放轻脚步，仿佛怕惊扰了什么。其实，又能惊扰什么呢？惊扰这一室的空寂吗？于是，我给自己寻了这些事做：替他“整理”。说是整理，其实也无甚可整，不过是将整齐的书再摆一摆，拉开窗帘，打开窗户，放进些新鲜空气。或者将他收在抽屉里的小玩意儿——几个褪了色的动漫手办、几枚别致的徽章——取出来，拂去那本不存在的灰尘，再依着原样，轻轻放回。

这些动作，总是极轻、极缓的，仿佛一场无声的仪式。在做着这些的时候，我的心也奇异地安静下来。那原本弥漫在空气里、无所凭依的思念，忽然间像是找到了寄托，落在我手中的软布上，落在我指尖抚过的书脊上。它不再是刚分别时那种尖锐的、扯着肺腑的惦念，而变成一种温温的、近乎习惯的流淌。在这流淌之中，我反而能更清晰地看见他过去的影子——看见他伏在这张桌上写写画画，看见他蜷在那张床上沉沉睡着。这些影子从不言语，只是安静地充满整个房间。而我每一次的“整理”，都像是与它们进行一次短暂而默契的叙旧。

推开窗，一股清冽的、带着泥土与落叶气息的风立刻涌了进来，搅动了屋里有些滞涩的空气。风拂在脸上，微微的凉，让人精神一振。我倚着窗站了一会儿，看风翻动书桌上摊开的书页，哗啦啦的，像是在替他读那未曾读完的故事。

想来，这大概是天底下许许多多父母都在做的事吧。当羽翼初成的孩子振翅飞向远方，留下的空巢，我们便用这样的方式去填补、去守护。这不是不肯放手的执拗，更像是一种温柔的寄托。我们在这充满往日痕迹的空间里，一遍遍熨帖自己的心绪，也仿佛以这样的方式，参与着他远在他乡的生活，让那份绵长的牵挂，有一个实在的、可安放的角落。

我最后望了一眼这间被冬日阳光照得透亮的屋子——这里有他的过去，静静躺着，被我妥帖收藏着；而他的现在与未来，已在遥远的南方徐徐展开。我轻轻带上门，没有落锁。我知道，风还在里面静静流动，阳光还在里面温柔照耀。这屋子，是在静静地等待，也是在好好地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