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ULTURE

企业理念

父亲的江河
来源:机电工程公司 作者:朱金席 时间:2026年4月10日 文字大小:【      

父亲走的那年,还不到六十岁。

矽肺病把他从一名风钻工,熬成了一具枯瘦的躯体。呼吸像拉风箱,每一声都带着岩石的碎屑。闲暇时,他总躺在老家那张包浆厚重的躺椅上,眼神浑浊,偶尔望向窗外——那里没有江,也没有水,只有乡村灰蒙蒙的天。我想,他大概是在回忆新安江,回忆那些被风钻凿开的山体,回忆那些混着粉尘与汗水的日夜。

那时我还在上初中,心思全在课本和玩闹上,唯独装不下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父亲。他在家病退的那几年,我住校,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。

但我记得他拔胡子的画面。

那是他独特的“仪式”。沾一点唾沫,捻住一根胡须,慢慢地、一根一根地拔。他拔得很专注,仿佛在与时光较劲。我不知道这是工地养成的习惯,还是病退后太闲,闲到只能跟自己较劲。我只记得他下巴上总是坑坑洼洼的,像极了他凿过的那些岩壁。

我还记得他躺在躺椅上看云的样子。

他摇着一把旧蒲扇,眯着眼,一摇一摇,像是在跟天上的云朵打招呼。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,也许在想新安江的云,也许在想瓯江的云,也许什么都没想——只是累了,想安安静静地躺着。

那时我太小,不懂得一个被矽肺病吞噬的人,连躺着呼吸都是一种奢侈。他的肺早已纤维化,每一口空气都要费尽力气。可他就那么躺着,摇着扇,看着云,不抱怨,不叹气。现在想想,那些云朵大概是他回不去的工地,是他再也握不住的风钻。

父亲是“水一代”。

他最早在瓯江,后来转战新安江。瓯江就在青田,家门口的江。可那座电站,苏联专家撤走了,工程停建了。父亲和他的工友们,一夜之间没了去处。

那是时代的转折。瓯江停建后,有人精简回家,有人去了杭兰铁路、长兴煤矿;而父亲,选择了继续往前走——从家门口的江,走到了远方的江。

我不知道他当时怎么想。也许那个年代的人,习惯了服从,习惯了把自己交给国家。他背上铺盖卷,这一走,就是一辈子。

新安江。那是怎样的年代?工艺落后,防护简陋。风钻工的活,说白了就是在山体上打孔、装药、爆破。七八十斤的风钻扛在肩上,粉尘像雾一样弥漫。口罩?八层纱布也挡不住那些细小的颗粒。它们钻进肺里,一年、两年、十年,慢慢把肺叶变成石头。

苏联专家走了,电站停了,可父亲没停下。那些去了铁路和煤矿的工友后来怎样了,我不知道。父亲大概也不知道。那个年代,一别就是一生。

这样的故事,在新安江水电站的建设者中不是个例。后来我看到资料,两万多名建设者,因公牺牲的数千人,多数都是风钻工。父亲算是“幸运”的——至少他活着回了家,虽然回来时已是个废人。

可我不觉得幸运。我只觉得陌生。

小时候,父亲是一个模糊的概念。从新安江到青田,现在开车三个小时,当年却要折腾一整天,还得运气好。那些年,他几年才回一次家,我也从未去过他的工地。

新安江有多远?远到我整个童年,都没能跨过那段路。

几年一面,见面时他满脸风霜,我怯生生叫一声“爸”,他粗糙的手摸摸我的头,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
真正的相处,反而是在他病退后。可那时我已住校,周末回家,他在竹椅上躺着,我在饭桌前写作业。偶尔他咳得厉害,母亲端水过去,我站在边上,不知所措。我们之间隔着几十年的光阴,隔着一条新安江,也隔着那段我小时候觉得很远、现在觉得很近的路。

母亲每天雷打不动地给他冲一碗糖水泡蛋花。

那时家里困难,鸡蛋是金贵的奢侈品。母亲把蛋花冲得黄澄澄,撒上白糖,端到父亲床前。我们兄妹几个眼巴巴地围着,馋得直咽口水。那碗蛋花太香了,香得我们恨不得抢一口。

有时父亲想抬手让我们尝尝,母亲总是板着脸拦住,把我们赶走:“出去,这是给你爸的。”

我们不懂,以为母亲偏心。后来才从她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听出端倪——她怕。矽肺病是否传染没人说得清,可那个年代的人怕啊。母亲不说破,是不想伤父亲的心。她只是用一碗蛋花的距离,把我们隔开,也把那份恐惧隔开。

那碗蛋花,父亲一个人喝了那么多年。

现在想想,那大概是他病退生活里为数不多的甜。可我们连这点甜,都没能跟他分享。

他走得太快了。

快到我来不及长大,来不及懂事,来不及问问他:瓯江的电站停建了,你难过吗?那些工友,你还记得吗?新安江的云和青田的云,哪个更好看?你躺在躺椅上看云的时候,到底在想什么?

这些问题,再也没有答案了。

那个年代有特殊的政策:子女可以接班。我成了一名“水二代”,走进了父亲曾经战斗过的地方。

说来惭愧,刚进单位时我对水电一无所知。我只知道这是父亲待过的地方,有他的工友、他的故事、他的青春。我像一个闯入者,笨手笨脚地学着站稳脚跟。

一待就是快四十年。

这四十年里,我见过大坝从河床升起,见过混凝土浇筑时的汗水,见过机组启动时的轰鸣。我站在坝顶往下看,江水浩浩荡荡,突然想起父亲——他当年也是这样站着的吗?他看到的风景,和我看到的一样吗?

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我和他之间,终于有了一点共通的东西。

有时候我会想,如果当年瓯江电站没有停建,父亲会不会就留在青田?如果他留在青田,我们会不会就没那么陌生?如果他留在青田,是不是就不会得矽矽肺病?

可没有如果。

苏联专家走了,电站停建了,父亲只能往前走。从瓯江到新安江,从家门口的江到远方的江。这个选择,把他带进了粉尘弥漫的坑道,也带到了生命的终点。

现在,我也老大不小了。

有时候午休,我也喜欢躺在窗边的椅子上看云。看着看着,就会想起父亲。想起他那把旧扇子,想起他眯着眼睛的样子,想起他下巴上坑坑洼洼的胡子印。我不知道我看云的时候,是不是跟他一样的表情。也许吧。也许这就是他留给我最深的印记——不是大道理,不是叮嘱,只是一个安静的、看云的背影。

单位七十周年了。

这些年,我看着水电十二局从新安江出发,走向紫坪铺、两河口、拉哇,走向抽水蓄能、新能源、数字化。我看着一代又一代水电人把青春洒在江河上。我时常想,如果父亲还在,他会说什么?他大概不会说什么漂亮话,只会沉默地看着电视里那些大坝的新闻,然后轻轻说一句:“现在的工程越干越大了。”

然后,他大概会躺到他的躺椅上,摇着扇子,眯着眼睛看窗外的云。

他那一代人,就是这样。话少,活重,把一辈子交给工地,交给国家,交给那些轰鸣的风钻和沉默的山体。他们不懂“高质量发展”,不懂“新质生产力”,他们只知道:国家需要电,我们就冲上去。

苏联专家走了,我们自己干。瓯江停建了,我们去新安江。

然后,他们把命都搭进去了。

父亲的矽肺病,说到底就是职业病。可我从没听他说过一句抱怨。他只是安静地躺着,安静地呼吸,安静地拔胡子,安静地喝那碗糖水蛋花,安静地看云,然后安静地离开。他走的时候,家里连一张像样的遗照都翻不出来——他这辈子,拍的照片还没他凿开的炮眼多。

现在,我也老大不小了。有时候我站在工地上,看着那些年轻的“水三代”“水四代”,他们操作着无人机、智能碾压机、全断面竖井掘进机,我恍惚间觉得,父亲就站在我身边,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,手里拎着风钻,眯着眼睛看着这一切。

他大概会觉得很神奇吧。当年的干钻,现在是湿钻;当年的粉尘漫天,现在是智能除尘;当年的肩扛手抬,现在是数字化管控。可有些东西没有变——那些工地忙碌的身影,那些风雨无阻的坚守,那些过年回不了家时的思念。

这些,父亲都经历过。这些,我也经历过。

我想对他说很多话。

想说瓯江电站后来怎么样了。想说那些去了杭兰铁路、长兴煤矿的工友们,不知道后来过得如何。想说新安江现在成了千岛湖,风景很美。想说当年你们建的电站,到现在还在发电。想说我也老大不小了,工作认认真真,没给你丢人。想说那碗蛋花,我现在也会冲了,甜的,可喝着喝着就想哭。想说从新安江到青田,现在只要三个小时了,我替你走了好多遍。想说我现在也喜欢看云了,看着看着就看到你了。

可这些话,再也说不上了。

只能写下来。写给七十周年的单位,写给那个再也回不来的父亲,写给所有像他一样沉默、坚忍、义无反顾地把一生交给江河的水一代。

你们没有白活。你们凿开的每一块石头,都在为这个国家发电。你们呼进的每一粒粉尘,都化作了大坝上的一寸钢筋、一尺混凝土。你们走了,可你们建的电站还在,你们的儿子还在,你们的儿子又成了儿子们的父亲。

这就是缘分吧。割不断的缘分。

父亲,你看见了吗?

江水汤汤,奔流不息。云朵飘飘,去留无意。

你在地下,我在坝上。你在云里,我在风里。我们隔着七十年的光阴,隔着一条新安江,隔着瓯江边那座停建的电站,隔着那些去了杭兰铁路、长兴煤矿的工友们的身影,隔着那些你凿开又填上的山体,也隔着那段我小时候觉得很远、现在觉得很近的路。

可我知道,你一直在这里。在每一座大坝的根基里,在每一度电的光芒里,在每一朵飘过的云里,在这个我待了快四十年的单位里。

爸,我想你了。

【打印】【关闭】

上一条: 没有了